在中国社会学的研究版图中,有一片长期被主流话语遮蔽的角落。那里住着被称为”小姐”的女性——她们不是文学作品里的风尘奇女子,也不是道德审判台上的罪人,而是一群在劳动力市场中挣扎求存的普通工作者。潘绥铭、黄盈盈等学者历经多年田野调查,以《小姐:劳动的权利》一书,将这群女性从污名化的阴影中拉出,还原为有血有肉的劳动主体。这本书由香港大道出版社于2005年出版,是中国人民大学性社会学研究所”sexuality研究系列”的重要成果,也是迄今为止中国性产业研究中最具社会学深度的田野报告之一。
一部关于劳动权利的田野报告
本书的研究对象,是中国东南沿海与东北城市中从事性服务工作的女性。研究团队分两次进行了长达数月的”入住式社区考察”:第一次深入东北三个城市的红灯区,访谈了103位小姐,其中大多数是城市户口的下岗、待业或换工作的女性;第二次则在广东某著名城市的三个社区(H村、S村、X村)展开调查,访谈了115位小姐,其中大多数是曾在工厂打过工、后来转入性产业的”打工妹”。
书名中的”劳动的权利”四个字,是整部著作的核心命题,也是最具挑战性的理论立场。作者在序言中开宗明义地指出:”女性性工作者的最主要特征不是她们的’卖淫’,而是她们作为一般劳动者,为什么会进入’性产业’这个劳动力市场中的角落。”这一视角的转换,将研究的焦点从道德评判移向了劳动经济学与社会结构分析,是本书最重要的学术贡献之一。
打工妹的另一条路
本书最令人动容的部分,是那些具体的个案叙述。书中记录了数十位小姐的生命故事,她们的经历惊人地相似,又各有其独特的辛酸。
阿秀,19岁,湖南岳阳人,初中没毕业就跟着老乡出来,先进了佛山一家丝绸厂做工,每月只有四百块,”那些小组长什么的很凶的,动不动就罚我们,受气”,后来和男朋友一起来了这里。阿英,在那家食品厂做了一年多,前年跟着老乡到了东莞一家电子厂,”钱倒是比以前多,每月最少四、五百,多的时候有一千,但是经常要加班,还没有休息日,在里面就像是囚犯一样,很无聊的。但是找工作实在太难了,所以我在那里也做了将近两年。”阿金,25岁,湖北黄石农村人,15岁初中没毕业就被表姐带来沙尾的制衣厂,在表姐夫手下干了几个月,”但是表姐夫不喜欢我,为了表现他的公正,又经常安排我干不好的工种”……
这些叙述读来令人心酸。她们不是天生就想做小姐,而是在工厂的流水线上被压榨、被克扣、被管制之后,主动或被动地走向了另一条路。正如书中一位受访者所说:”喜欢又不喜欢。喜欢是因为赚钱多,感觉自由,想做就做,不想做随时可以休息,一个月最少也能赚上两千,多的时候就能上万,不喜欢是因为这个工作说不出口,丢死人。”
这段话精准地揭示了性工作对于这些女性的双重意义:经济上的相对自由,与社会污名的沉重代价。
血汗工厂制度造就了”小姐”
本书有一个极具洞察力的章节,标题是”血汗工厂制度造就了’小姐’”。作者通过大量访谈材料论证:许多小姐是打工妹中”最不能忍受”的那些人——她们无法忍受工厂里的克扣工资、无休止的加班、人身自由的限制,以及小组长的颐指气使。她们能够逃离某个工厂,却无法逃避整个血汗工厂制度。于是,性产业成了一种”职业平移”——从一种剥削转向另一种风险,但至少在经济收益和人身自由上获得了相对的改善。
书中写道:”做小姐只是一种’职业平移’……她们能够逃离某个工厂,却无法逃避血汗工厂制度。”这一判断振聋发聩。它揭示的不仅是性产业的存在逻辑,更是中国劳动力市场结构性失衡的深层症结:当正规就业无法提供基本的尊严与保障,边缘劳动市场就会以各种形式填补这一空缺。
从事性工作,也是一种权利
本书最具争议性、也最具理论勇气的论断,集中在”劳动是一种权利”这一章节。作者明确提出:”‘做小姐’就是一种劳动”,”性工作也是一种工作”,”从事性工作,也是一种权利”。
这一立场在当时的中国学术界无疑是石破天惊的。作者并非在为性产业的存在辩护,而是在呼吁社会正视一个现实:当数以万计的女性以此为生,当她们的劳动权利、健康权利、人身安全权利长期处于法律保护的真空地带,道德谴责与法律打压只会使她们的处境更加脆弱,而无助于解决任何实质问题。
书中记录了小姐们在”被抓”过程中的遭遇,记录了她们面对性病艾滋病风险时的无助,记录了她们与老板、妈咪之间复杂的权力关系。这些记录共同指向一个结论:这个群体需要的不是道德教化,而是切实的劳动保护与社会支持。
东南与东北的对照:多元化的组织形态
本书的另一个重要贡献,是对中国性产业组织形态多样性的系统梳理。研究团队在广东的S村发现了一个高度多元化的红灯区:小姐和鸨头形成准奴隶主式或人身依附式关系、小姐和鸨头自由合作或者小姐雇鸨头、小姐人身依附于宣传、小姐自由受雇于宣传、小姐和宣传自由合作、小姐雇妈咪、小姐和店老板之间的组织形式、小姐和小姐自由合作、小姐独立经营……多达九种组织形式并存于同一社区之中。
这种多元性在东北城市的红灯区则相对单一。作者通过比较分析指出,性产业的组织形态与当地经济发展水平、劳动力市场的发育程度密切相关。越是市场经济发达的地区,性工作者的自主性越强,组织形态越多元;越是经济相对落后的地区,人身控制与剥削的程度越深。这一发现为理解中国性产业的地区差异提供了重要的结构性解释框架。
研究方法的创新:入住式社区考察
值得特别关注的是本书的研究方法。研究团队采用”入住式社区考察”,即事先踩点,在红灯区找到合适的入住点,然后长期住在那里,在日常生活的频繁接触中,与小姐交朋友,以非正式的聊天方式逐渐获取所需材料。
作者解释了为何不采用通常的问卷调查方法:”那种方法非常生硬,研究者与小姐之间的互动极其不自然。”这种方法论上的自觉,体现了研究者对研究对象的尊重,也保证了所获材料的真实性与深度。书中大量的第一手访谈记录,正是这种方法的直接成果——那些用粤语、普通话、各地方言夹杂表达的生命故事,带着体温,带着气息,是任何问卷数据都无法替代的。
她们沉在海底,永无出头之日
潘绥铭在序言中有一段话,读来令人久久难以释怀:”那些’低档’的小姐们却几乎是沉在海底,永无出头之日。即使在社会现在所说的’弱势群体’中,也仍然没有把她们包括进去。总该有人替她们表达与诉求。我们自愿做这样的人。”
这段话道出了本书写作的根本动力:不是猎奇,不是窥视,而是一种社会学者的责任担当。在所有关于性产业的讨论中,最容易被忽视的,恰恰是那些处于最底层、收入最低、工作环境最差、最危险、面对性病艾滋病风险最大、最常遭遇”被抓”的女性。本书选择聚焦于这一群体,本身就是一种学术伦理的表达。
《小姐:劳动的权利》出版至今已逾二十年,中国的劳动力市场格局已发生深刻变化,但书中所揭示的结构性问题——劳动保护的缺失、性别歧视的普遍、边缘劳动者权利的漠视——并未因时间的流逝而消解。这本书的价值,不仅在于它记录了一个特定时代特定群体的生存状态,更在于它提出了一个至今仍未得到充分回答的问题:在一个声称尊重劳动的社会里,为什么有那么多人的劳动权利得不到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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