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5年,日本通过《马关条约》割占中国台湾,迈出海外殖民的第一步。美国纽约市立大学历史学副教授白根晴治(Seiji Shirane)的《帝國之門:日治時期南進擴張浪潮下的臺灣人》(郑天恩译,联经出版),英文原书 Imperial Gateway: Colonial Taiwan and Japan’s Expansion in South China and Southeast Asia, 1895–1945 由康奈尔大学出版社于2022年推出,是首部以中国台湾及台湾居民为主体的日本近代帝国史论著。作者提出”帝国门户”(imperial gateway)这一核心概念,把中国台湾放进日本南进扩张的区域脉络,追问一个此前较少被系统讨论的问题:1895至1945年间,这座岛屿及其居民,如何成为日本帝国伸向华南与东南亚的通道。
全书分两部六章。第一部”在门户登场的海外子民”考察战前时期。作者从1896年台湾总督桂太郎呈递东京的报告写起,桂太郎称:”臺灣的殖民規範不能僅限於這座島嶼的邊界,而是必須與海外擴張相關聯”,并断言”臺灣是贏得南海控制的完美據點”。这一判断,成为此后数十年台湾总督府经营”对岸”的起点。第一章处理日本如何在取得台湾后把势力越过海峡伸向福建,第二章聚焦”臺灣籍民”即”海外臺灣人”这一特殊群体,第三章讨论台湾人在东南亚的活动。
其中最具新意的是对”代理殖民主义”的揭示。作者指出,聚居厦门等华南口岸的台湾籍民,绝大多数并非迁居海外的台湾人,而是为取得日本治外法权而归化的当地中国人。仅厦门一地,台湾籍民便由1897年的二十一人增至1936年的一万余人,远超当地日本人。他们借此免纳捐税、规避中国法律,乃至在鸦片、赌博等行业牟利;日本殖民当局则看中他们的中国血统与语言,将其用作渗透华南的中介。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并不把这些人写成任人摆布的棋子:他们一面借日本籍谋利,一面又在总督府、外务省与华南地方当局之间周旋,时而合作、时而越界,令日本官员既倚重又头疼。档案显示,日本领事多年不断抱怨此类行为损害帝国形象,却始终难以有效约束。这种”合作而不驯服”的状态,正是本书反复强调的殖民关系之流动性。
第二部”战时的门户”转向全面战争。第四章谈战争动员,梳理日本在信任与需求之间的两难:由于认定台湾汉人与大陆”同文同种”,当局迟迟不愿武装他们,直到1942年才推行”陆军特别志愿兵制度”。据作者统计,整个中日战争与太平洋战争期间,约十二万六千名台湾人从事”军属”工作,另有约八万人成为武装士兵,其中三万余人死于战火。这些数字背后,既有强制与胁迫,也有报酬、威望与”爱国”认同的驱动,远非”被迫”或”自愿”一词可以概括。第五章与第六章把目光投向占领区:1939年日军占领海南后,总督府试图把这座岛屿经营成”第二个台湾”,输入台湾的稻种、农耕技术与人力,并征用大量通译、警察与医护人员;厦门占领政府中超过四分之一的官员来自台湾,是日本在华占领政权里殖民地子民比例最高的一处。作者还写到,台湾地区原住民因被判定与东南亚南岛语族相近,组成”高砂义勇队”被派往菲律宾与新几内亚作战。无论通译、狱卒还是农业顾问,他们在帝国金字塔中始终是低于日本人、却高于当地居民的”二等帝国主义者”。
尾声处理战后遗产,是全书最沉重的一章。1945年抗战胜利,台湾重回中国版图。作者追踪数万名滞留华南与东南亚的台湾人的命运:他们一度被拘禁,或被以”汉奸””战犯”之名追诉,又因前日本国籍而免于叛国罪,身份处境颇为尴尬。作者进而讨论战争记忆问题,指出台湾人的战时回忆常聚焦于自身的受害,而对同为受害者的东南亚民众与台湾地区原住民的遭遇少有反省。这种自我封闭的”受害意识”,是本书留给读者最值得玩味的提醒。
本书最见功力的,是贯穿全书的两条判断。其一,日本殖民统治存在一个根本矛盾:总督府一面不断要求台湾人”日本化””同化”,一面又必须倚重他们与大陆”同文同种”的文化特质来推进南进。其二,日本帝国并非铁板一块,内阁与总督府、陆军与海军、外务省与军方在扩张方向上持续角力,台湾总督府往往比东京更为激进。1900年的厦门事件即为例证:总督儿玉源太郎与民政长官后藤新平借”保护海外台湾人”之名试图占领厦门,终因东京顾忌列强干涉而撤回。作者引述当时湖广总督张之洞的预见——“臺灣極關緊要,逼近閩浙,若為敵(日本)踞,南洋永遠事事掣肘”——用以说明台湾海峡在列强竞逐中的分量。
史料方面,本书动用六个国家、三种语言的档案,兼采官方文书与口述历史、回忆录,因而既能叙述制度与战略,也能呈现个体的处境与选择,可读性颇高。不过,作者的论证也有可议之处。对”能动性”的强调,有时近乎把协作行为中性化为理性的生存选择,对其中所涉的强制与暴力着墨相对不足;对”台湾籍民”中确实存在的暴力与盘剥,书中多以后见之明一笔带过。好在尾声对此有所校正:作者指出,”透過把自己描繪成日本壓迫與西方『勝者正義』下的雙重受害者,這些臺灣人省略了自己在亞太戰線中身為帝國主義者共謀的故事”,并进一步提醒,那种”受害者意識””也會應用在前殖民帝國的各個角落,包括臺灣”。这一反省,使全书免于滑向单纯的同情叙事,也显出作者在史料与立场之间的克制。
总体而言,《帝國之門》最大的价值,在于跳出”帝国中心对殖民地边陲”的旧框架,把中国台湾视为理解日本帝国主义的关键一环,并提醒读者:帝国扩张从来不是单向的支配,而是各方在门户内外反复博弈的过程。书中对战后记忆的讨论略嫌仓促,不少线索仍可继续深究,但这并不妨碍它成为一部扎实而可读的佳作。对关心东亚近代史、中日关系与台湾地区历史的读者而言,《帝國之門》值得细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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